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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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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美文精选网 时间:2020-03-13 19:50 阅读:次    作品点评
农历2016年腊月二十八,我和妻儿自南京回到了泗洪。在县城青阳休息了一晚,次日便和父亲、兄弟子侄一起踏上了回乡祭祖之路。
 
自青阳到老家香城约半小时的车程,下了大路,再经过几弯乡间小道便来到了先人们的安息处。这是一片坐落在洪泽湖边的农田,湖边的风冷冷的,田里的麦苗正青。父亲先带我们去祭拜太爷爷,太爷爷的墓前已有一堆燃烧的纸钱灰烬和一些果品,想必已有后人前来祭拜过,毕竟他老人家后世人丁兴旺,已有上百的子孙。爷爷和奶奶的合葬墓距太爷爷墓约三四百米,一字并排着四座坟冢,那里安息着爷爷兄弟四人。太爷爷一共有五个儿子,我的爷爷排行第三,而据说二爷爷在生前和其他四位兄弟关系不是太和睦,因此死前将墓地选择了他处。点燃纸钱,斟上白酒,我们一一虔诚地跪拜,微风吹起,纸灰伴青烟四面飘散……
 
爷爷出生于1925年,具体的月日却没人记得了。那一年是很平常的一年,天还是那个天,田还是那片田,村还是那个村,农人们依然如牛马般辛苦地忙着糊口忙着生活。那一年又是风云动荡的一年。冯玉祥发动了北京政变,囚禁了总统曹锟,直系总司令吴佩孚被迫下野,导致本可以一统天下的直系政治集团崩溃并一蹶不振。那一年,张作霖自东北南进北京,孙中山自广州北上,也正是那一年,孙中山病逝于北京铁狮子胡同。爷爷与孙中山同名,名文,是兄弟五人中唯一的读书人。据说,因为太爷爷在五个儿子中特别钟爱爷爷,因为爷爷不仅长得最像他,性格和他类似,这颇有刘邦疼爱刘如意,言“此儿类我”之意。于是太爷爷便专门培养爷爷,请了私塾,希望他学有所成,入仕为官,光耀门庭。可是爷爷却最终并未如太爷爷所愿,所做的最大的官便是在国民政府时期当了几天的甲长,但之后便弃职了。原因为何,已不得而知,只是知道爷爷拒绝得很坚决,为了躲避民国政府的再邀请,躲在了麦田里好几个深夜。不过也幸亏如此,新中国成立后,爷爷不仅没受曾在民国为官历史的牵连,竟还当了几年新时代的村仓库保管员。这两段或许可以算是爷爷最辉煌的经历了。但爷爷注定不会发达,因为他不善言谈,更不善溜须拍马,虽然他是那个时代少有的读书人。
 
爷爷对仕途毫不关心,但他却对某一项活动尤其痴迷,那就是赌博,这一点酷似我的太爷爷。从这个角度来说,生子如父,知子莫如父,爷爷确实没有辜负太爷爷的钟爱。爷爷的赌名很盛,在当时方圆十里无人不知爷爷的大名,一直到今天,一些老人提及爷爷还是难忘他在赌场上的风云往事。爷爷赌术如何,不甚知晓,只知他在赌场上常犯战略性错误,每场赌局,赢了再多,也不会离开,直至输光身上所带的钱,才会无奈地出局。据说有一次,赌至半夜,全赌桌的人钱都被我爷爷赢光了,他带的一个小包,钱已塞不下,只好把一大卷的钞票卷吧卷吧攥在手中。和爷爷同来的本家兄弟在一旁不住地咳嗽踩脚翻眼睛,提醒他见好就收打道回府。但爷爷却觉得意犹未尽,又把所赢的钱分借给各家,继续赌下去,直至天明,结果或许正如爷爷所愿,不仅输掉了所赢的钱,还把自己所带的本钱都输光了。
 
虽然爷爷赌钱主题单一,总是围绕一个“输”字,但他的赌品很好,欠了赌债砸锅卖铁也要还。但输的多了,却常没现钱还,又怕被奶奶知道,因此便常常有一些人在深更半夜到爷爷家掀锅搬豆扛麦子。终有一夜,搬粮食的人被奶奶发现了,以为是小偷,大呼大叫起来,后来却被爷爷捂了嘴,这才弄清那些人是爷爷的牌友兼债主。更荒唐的是,有一天早晨,奶奶起床喂猪,在圈口唤了半天,都不见一只猪出来,进了圈才发现六头猪连老带少早已不知去向——被爷爷充了赌债。因此,附近的人都把爷爷当成了散财童子,喜欢和爷爷赌钱,在当地赌界便流传着“老船长不到,不如回家睡大觉”的顺口溜。其中的“老船长”自然指的是爷爷,但为什么他称为“老船长”,至今我也没弄明白。不过,对于家,爷爷这个“老船长”很不称职,没驾好“家”这艘船,这可就连累了船上的大副——可怜的奶奶。奶奶是一个爱面子的没脾气的老好人,经常挪着小脚打着灯笼深更半夜地到各个赌场去找爷爷,好言好语地哄爷爷回家。爷爷的脾气很爆,经常呵斥子女且不说,对奶奶吆三喝四也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有一夜,爷爷赌兴正盛,被奶奶从赌场追回家,竟在归途中拔了一株青青的烟叶秆将奶奶打得满头的包。奶奶却从不对别人谈及自己的苦,只是默默地支撑着这个家,省吃俭用,养育她的五个儿女。奶奶在她59岁地那年就去世了,或许,她早已为这个好赌的丈夫操碎了心,为这个家操碎了命。不知老年的爷爷是否对奶奶心怀愧疚,他没有说,也很少对我们谈起奶奶的事。
 
奶奶去世后的一段时间里,父母担心爷爷伤心孤独,便安排我陪着爷爷暖炕,作为长子长孙,这似乎应当是我应尽的义务。记忆中,爷爷常在晚饭后便把门反锁了出门去,直至半夜才回来,摸索着点燃了油灯,又摸索着脱了衣,把他的宽大的散着浓浓烟叶味的棉袄盖在我的被头。有些时候,爷爷也会约几个牌友回家打麻将,外间稀里哗啦的麻将声总是穿透高粱秆扎成的屏风传到里间来。一开始,我总难以入眠,时间久了,竟也习以为常,伴着麻将声也能安然入睡了。记得那年寒假里,一来麻将声太吵,二来第二天也不用上学,我便披了衣服搬了张凳子坐在边上看,爷爷却也不怪我,也不做声,而是去找了一件大棉袄披在了我身上,又帮我扣上布疙瘩的衣扣。就这样,在帮爷爷暖炕的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十来岁的我便学会了打麻将,虽然日后我对麻将的无甚兴趣,但这或许可以算得上爷爷对我的另类的启蒙教育吧。
 
爷爷是个好赌的人,但人们又都说爷爷是个有福的人,他一共四个儿子一个女儿,七个孙子一个孙女,一个外孙,两个外孙女,可成为子孙满堂。在十一个孙辈中,最多享受到他关爱的是三叔家的坤弟了。在农村,一般父母都是和最小的儿子一起生活。因为四叔在十八岁时便因病去世了,所以爷爷便和三叔一起生活,顺便帮着带他最小的孙子——坤弟。于是,我便经常羡慕地看到爷爷牵着坤弟的手在村子里串门,白日里打麻将也带着他,晚上哄着他入眠,在锅后烧火、草堆边晒太阳时还教他背诵《百家姓》。有时人稍多时,爷爷兴致好了,也会让坤弟背一背《百家姓》,然后便笑眯眯地欣赏小孙子的背诵: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冯陈楮卫蒋沈韩杨朱秦尤许何吕施张孔曹严华金魏陶姜戚谢邹喻柏水窦章云苏潘葛奚范彭郎……每当坤弟背到此处时,我便会忍不住笑出声来,也总是疑惑不解,稀饭捧狼,为什么要把稀饭捧给狼喝呢?
 
后来,我上了初中又上了高中,得住在镇上,只有到周末才回家,和爷爷的交流更少了。不知不觉,自己长大了,而爷爷却渐渐的老了,后来老得基本失去劳动能力了,便不再干农活,而是把他的那份口粮田分给了三个儿子,并把的残生分给了三个儿子家,每年每家轮流过三个月。此时,他的暴脾气也渐渐褪去了许多,或许是因为他年龄衰老的缘故,更是因为他要靠着子女的施舍而生活了。记得轮到我家时,每到吃饭前,爷爷就来到了,也不做声,只是默默地找点活来干,比如灶后烧个火,或者搬个凳子坐在墙角剥蚕豆……吃饭时,爸爸总会陪爷爷喝几杯伏牛牌白酒,相信爷爷年轻时一定是个帅哥,脸型轮廓分明,浓眉,自然微红的双颊,喝了几杯酒,爷爷两颊便更加红润起来。喝了几杯酒的爷爷便会活跃些,便和父亲多聊几句。但酒意散后,爷爷又依然是默默的,默默地吃完饭后,便蹒跚地离开了,去找寻他的兴致所在——麻将去了。爷爷老了,却依然酷爱打麻将,虽然他已无多少经济来源,只能玩个一天只有一两元输赢的小局。赌局虽小了,儿女们的唠叨却多了,总是责怪他打麻将耽误正事,其实只是担心他在外面在欠下赌债,当然正式的说法则是担心打麻将影响了他的身体健康。但我却一直认为,晚年了,打点小麻将却也无伤大雅,或许这便是他的精神依托吧。不过,有时我也希望爷爷能再培养一些健康的兴趣爱好,转移一下注意力,也可以缓解一下和子女之间的矛盾。记得有一天冬天,天很冷,爷爷吃完了早饭后难得的焐起了被窝,我便搬出了十几本小人书给爷爷看,爷爷笑着接了过去看了起来。谁知,没过几分钟,却发现爷爷竟拿着小人书睡着了。
 
约1994年前后,爷爷暂时离开了家乡,因为为了生计,二叔去盐城黄海农场承包了一些土地,把爷爷也带了过去。然而,大约只过了不到半年的时间,二叔便送爷爷回来了。此时爷爷看起来更衰老了,精神也大不如前了,稍走一段路就呼呼地喘着气。听二叔对父亲说,爷爷的老慢支已发展为肺气肿,而且到了晚期,去了盐城的各家医院检查,医生都说别再医治了,吃好穿好准备后事吧。于是,大家商议后,为了方便照顾,爷爷就住在了三叔家前屋的里间。此后的日子里,爷爷依然如从前,每天轮流到各家吃饭,吃完饭后去打麻将,生活似乎无甚改变,日复一日地过去了。只依稀记得有一次三娘和妈妈聊起天说,爷爷喘得更厉害了,常在半夜里起床,坐在屋子东面的谷场上的一个大石碌碡上呼呼地大口地喘着气。此后,爷爷打麻将的次数越来越少了。95年刚入夏,爷爷的状况似乎更严重了,吃顿饭都要呼哧呼哧地喘上半天。在我周末从学校回家时,父亲便让我骑着自行车带着爷爷去村卫生室去挂水。爷爷不会活上自行车,每次都是先艰难地爬上自行车的后座,坐稳后,我才蹬起自行车向前行。每次挂水都是两瓶,大约要等两小时的时间,那段时间对于我来说,实属很无聊,因此那时的我似乎有点不耐烦,也想不起来那时和爷爷有什么交流,或对爷爷有什么安慰的话。然而有一天却使我终生难忘起来。那天我带爷爷从医院挂水回来,车骑得稍微有点急,拐弯处车摇晃了一下,爷爷可能坐不稳了,可他却什么也不说,只是忙用双手抱住了我的腰。那一刻,我的眼泪便忽然莫名地流了出来。直至今天再想起那一刻我依然会润湿双眼。衰老的爷爷,这是需要子孙关爱的衰老的爷爷呀,自然四季更替,人生生老病死,谁能逍遥在这规律之外呢?
 
爷爷是在夜间去世的,三娘一大早发现了爷爷摔在了床下,把他扶上床时却已没有了呼吸。是不是爷爷夜间喘得厉害,感觉难以呼吸,想到那打谷场碌碡上吹吹风,却跌在了床下?爷爷临终时到底经历了多少痛苦?爷爷已无法回答,或许,即使他还活着,他也不会去回答。我站在床前,看着逝去的爷爷,样子很安详,脸蜡黄蜡黄的,我呆呆地走上前,伸出手去摸爷爷的脸,第一次摸爷爷的脸,摸上去冰冷冰冷的。不知何时,我又骑上了那辆破旧的自行车,只是车后已没有了爷爷。我骑着自行车向约在五里外的姑妈报爷爷的死讯。路上,我的大脑只是一片空白,却并无一滴泪,只觉得路两侧的树如飞般后退。到了姑妈家,见到了姑妈,张开口,却忽然哇哇地大哭起来,这是我生平记得的第一次泣不成声……
 
正月初七那天,我们快回南京了。我看到了一个木质的古香古色的小医药箱,那是我在小时候放一些自以为珍贵的东西用的,比如明清古币,子弹壳,毛主席像章,烟袋嘴,日记本……便笑着对父亲说,这个箱子可以算的上是古董了。父亲说,这箱是你爷爷传下来的,反面还有你爷爷写的“毛主席”三个字呢。听了父亲的话,我便去看箱的背面,果然有,那是用毛笔写,很清秀。
 
此时,我忽然记起,在爷爷去世后,我还曾把爷爷的身份证放在了这箱子里,那恐怕是爷爷这一生唯一的一张照片了。然而,当我打开箱子时,这张照片却早已不见了。幸好,我还真切地记着这张照片中爷爷的样子,或许如今我可以凭记忆把爷爷的样子画出来。在这张照片里,爷爷短短的头发,长长的眉毛,微笑着,很开心也很慈祥。其实,直至今天,我仍弄不清不善于表达的爷爷在内心中对子女的关爱到底有多少,也不知道爷爷到底给子孙留下了哪些影响。但无论如何,他是我们的爷爷,没有他就不会有我们——他的子孙们,一双浓眉,从不会阿谀奉承的品性,这或许就是爷爷留给他七个孙子两件最好的礼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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